2025年秋天的橘子洲頭,輕風拂過湘江,游人接踵摩肩,對岸高樓林立。
“如果沒有那句‘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這里或許只是個普通的地方。”湖南第一師范學院(原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以下簡稱一師)教師、湖南省青年毛澤東研究基地研究員顏蒹葭對《環球人物》記者說。

1925年的毛澤東。(人民文學出版社《毛澤東詩詞全編鑒賞》)
但詩與史在此交匯了。1925年,青年毛澤東立于此處,他所見的橘子洲對岸,是橘農、漁民搭建的簡陋竹籬和茅舍,在秋風中艱難維持著。時局亦是寒秋——眼前的長沙城和其他地方一樣處在軍閥統治下,包括日本在內的帝國主義國家不斷蠶食一盤散沙的中國。內憂外患中,4年前中國共產黨的成立是唯一的曙光,幾個月前他著手組織的湖南農民運動帶來了新的生機。
他寫下了《沁園春·長沙》,發出激越豪邁的追問:“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他的詩詞中也首次出現了“江山”二字:“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歷史的齒輪徐徐轉動,橘子洲頭從此成為無數人的精神地標。
采訪那天,一名“00后”小伙站在橘子洲頭的毛澤東青年藝術雕塑下,從傍晚徘徊至天黑,久久不曾離去。后來,他在社交平臺上用一句流行歌詞展露心聲:“老人家輕飄飄,我問他,明天呢可好,他笑笑。”文末,他鄭重寫下一句:我們永遠記得您。
“何以報仇?”
《明恥篇》題志
1915年5月
五月七日,民國奇恥。
何以報仇?在我學子!
在創作《沁園春·長沙》的整整10年前,尚在一師求學的毛澤東寫下了這首四言詩。“這是迄今所見最早的一幅毛澤東詩詞手跡,也是毛澤東以詩詞方式的第一次政治發聲。”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副會長汪建新向《環球人物》記者介紹。
它還是毛澤東較早關注到日本侵華野心的一首詩。1915年1月,日本帝國主義以扶持袁世凱稱帝為誘餌,提出了旨在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并于5月7日發出最后通牒。5月9日,袁世凱政府復文表示基本接受日本提出的條件。

1915年,毛澤東在《明恥篇》封面上奮筆題詞,表達以雪恥救亡為己任的學子抱負。(許曄 / 攝)
消息傳出,舉國激憤。一師學生集資編印了《明恥篇》一書,揭露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罪行,力圖喚醒民眾,不忘國恥,奮起挽救民族危機。毛澤東閱讀該書時,加了許多圈點和著重號,寫有多處批語,又在封面上題寫了這首四言詩。
“寥寥16字,卻擲地有聲。前兩句突出歷史事件,強調這是中華民族的奇恥大辱;后兩句通過一問一答,表達了以雪恥救亡為己任的學子抱負,體現了青年毛澤東反帝反封建的愛國情懷,成為號召湖南青年學生討伐帝國主義侵略者和袁世凱反動政府的戰斗檄文。”顏蒹葭說。
在一師期間,毛澤東常說,丈夫要為天下奇,即讀奇書、交奇友、創奇事、做個奇男子。他每天去學校閱覽室讀書看報,了解國內外形勢的變化和發展趨勢,掌握各種社會思潮的動態,被同學們譽為“時事通”。1916年7月,毛澤東在致同學蕭子升的信中寫道:“思之思之,日人誠我國勁敵……二十年內,非一戰不足以圖存。”
“正好是15年后的1931年,日本發動了侵華戰爭,足見毛澤東對國家命運的關切和對時事研究之精深。”顏蒹葭說。
毛澤東一師時期的作品中,陳情報國、獻身救國的詩句還有許多。
1915年,好友易昌陶生病去世,毛澤東作《五古·挽易昌陶》:“列嶂青且茜,愿言試長劍。東海有島夷,北山盡仇怨。”“東海的‘島夷’,指的是日本軍國主義;北山的‘仇怨’,指的是沙俄帝國主義。一句‘愿言試長劍’,彰顯了毛澤東等青年學子誓同敵人戰斗的決心。”顏蒹葭認為,該詩不僅僅悲悼朋友之早夭,還深切表達了毛澤東對民族危難的憂慮及其為國抗擊帝國主義侵略勢力的志向。
1918年,化名為縱宇一郎的新民學會成員羅章龍,準備赴日留學探索救亡圖存的道路,毛澤東作《七古·送縱宇一郎東行》:“年少崢嶸屈賈才,山川奇氣曾鐘此。”顏蒹葭說,毛澤東在詩中以屈原、賈誼為榜樣,既表達了對友人羅章龍赴日求學的期許——今日新民學會諸君,亦當不負湘楚之秀,勉為卓犖超群人物;又暗含對“改造中國”路徑的思索,“此時的毛澤東面臨三條道路選擇:教育救國、實業救國、革命救國”。詩中還用一句豪邁的“丈夫何事足縈懷,要將宇宙看稊米”,激勵友人不要糾纏計較瑣碎小事,而要有為于天下,顯露出超越個人得失、胸懷天下的格局。
“1913年春到1918年夏、1920年秋到1922年冬,毛澤東在一師學習、工作8年,深入了解社會現狀,探索救國救民道路,樹立起‘改造中國與世界’的宏偉志向,實現了從愛國學生、教員到職業革命家的轉變,從民主主義者到馬克思主義者的轉變。這些詩詞記錄了他轉變的軌跡。這段時光便是他后來在《沁園春·長沙》中所回憶的‘崢嶸歲月’。”顏蒹葭說。
“誰主沉浮?”
沁園春 長沙
1925年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這是毛澤東詩詞中寫得最全面、最形象、最生動的詠秋之作。詞的上闋側重吟詠秋景,由‘看’字總領七句,山水盡收眼底,呈現的是四幅圖畫,描繪出立體的壯美湘江秋景。下闋,以‘憶’字為統領,抒寫昂揚的意氣和豪邁的激情。”汪建新說。

楊開慧與幼兒時的毛岸英、毛岸青合影。(毛澤東與第一師范紀念館供圖)
1925年2月,毛澤東和妻子楊開慧帶著孩子毛岸英、毛岸青回到了老家韶山。多年后,毛澤東在延安對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回憶道,“以前我沒有充分認識到農民中間的階級斗爭的程度”,這次回韶山后,才體會到“湖南農民變得非常富有戰斗性”,于是“幾個月之內,我們就組織了20多個農會”。
這引起了湖南軍閥趙恒惕的仇恨,8月28日他電令湘潭縣團防局急速逮捕毛澤東。縣議員、開明紳士郭麓賓在縣長辦公室看到這封密電,便寫了一封信讓人趕快送到韶山。
毛澤東的弟媳、毛澤民的夫人王淑蘭曾回憶說:“那天下午,澤東同志在譚家沖開會,……送來信后,家里就派人去譚家沖喊了他。他接到信,又用開水泡點飯吃,轎子是我給他請的。澤東同志先給他們講好,抬的誰?抬的郎中。送轎子的人,只一天一夜就回來了。團防局隔了幾天才來捉澤東同志,因澤東同志沒在家,只開了些錢就了事。”
就這樣,毛澤東來到了長沙,在趙恒惕的眼皮底下舉行秘密會議,向中共湘區委報告韶山農民運動的情況,并且重游橘子洲,寫下了《沁園春·長沙》。

2025年11月,許多人來到橘子洲頭,在毛澤東青年藝術雕塑下拍照打卡。(許曄 / 攝)
1964年,毛澤東曾親口解釋“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這句是指:在北伐以前,軍閥統治,中國的命運究竟由哪一個階級做主?”
毛澤東還親自解讀了這首詞中的另一處用詞。在《毛主席詩詞十九首》上,他寫下批語:“擊水:游泳。那時初學,盛夏水漲,幾死者數。一群人終于堅持,直到隆冬,猶在江中。當時有一篇詩,都忘記了,只記得兩句: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
顏蒹葭認為,無論是批語中的這一殘句,還是《沁園春·長沙》本身,都展現了青年毛澤東的豪情壯志和對未來斗爭的渴望。“壓迫愈深,反抗愈烈,愈挫愈奮,這種性格特點鮮明地體現在毛澤東的革命斗爭歷程和詩詞創作生涯中。這首詞的結尾,也含蓄地給出了‘誰主沉浮’的回答:他希望和那些以天下為己任、蔑視反動統治者、敢于改造舊世界的‘百侶’們,‘到中流擊水’,掀起中國革命新高潮。”
2025年11月,一名小朋友在中國共產黨長沙歷史館毛澤東雕像下打卡留念。(許曄 / 攝)
“心潮逐浪高!”
菩薩蠻 黃鶴樓
1927年春
茫茫九派流中國,沉沉一線穿南北。
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
黃鶴知何去?剩有游人處。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在顏蒹葭看來,一師時期是毛澤東“書生意氣”的探索期,他通過游學、調查接觸社會現實;《沁園春·長沙》時期是毛澤東“揮斥方遒”的覺醒期,他逐漸確立了革命領導權意識;待到在武漢寫《菩薩蠻·黃鶴樓》時期,則是毛澤東經受“亂云飛渡”的考驗期,他在危機中堅定了農民斗爭的方向。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逮捕和屠殺了大批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18日,他在南京另組國民政府,宣布從廣州遷至武漢的國民政府、國民黨中央的一切決議為非法。革命陷入危局,武漢陰云密布。
盡管如此,中國共產黨當時的領導人陳獨秀依舊主張對國民黨妥協退讓,執行右傾機會主義政策。毛澤東要求迅速加強農民斗爭,但陳獨秀不懂得農民在革命中的地位,大大低估了農民可能發揮的作用,拒絕把這個意見提交黨的第五次代表大會考慮。毛澤東后來直言:“對于當時黨的政策,特別是對農民運動的政策,我非常不滿意。”
毛澤東預感到風云將變,一場劫難很快就要來臨。他徘徊在黃鶴樓前,看著長江奔流,寫下了《菩薩蠻·黃鶴樓》。多年后,他給這首詞的批注是:“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敗的前夕,心情蒼涼,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是那年的春季。”

武漢黃鶴樓公園內,除了地標建筑黃鶴樓外,毛澤東詞亭也是游客必打卡的景點。(IC photo)
詞的上闋寫景,“茫茫九派”“沉沉一線”的蒼涼,“煙雨莽蒼蒼”的迷蒙,“龜蛇”與“大江”之間一個“鎖”字的沉重壓抑,無不折射出他在大革命遭受挫折時的復雜心境。
下闋抒情,懷古思今。崔顥曾用“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一詩描繪仙人騎鶴高飛遠走的神話故事。毛澤東借用典故,得出自己的答案:“黃鶴知何處?剩有游人處。”前人所寫的神話并不能解除現實主義者的人間痛楚。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是這首作品的詩眼,也是理解這首詞的關鍵點。”汪建新說,“‘酹’是動詞,指把酒澆灑在地上。毛澤東把酒澆灑在滔滔滾滾的江水里,表達出兩層深刻含義:一是緬懷大革命中壯烈犧牲的革命英烈的祭奠酒;二是繼續征戰革命到底的壯行酒。”
“結尾‘心潮逐浪高’的轉折,展現出毛澤東在迷茫中堅守信念的定力。”顏蒹葭說,“從借景抒情到借史言志,詩詞最終形成‘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豪邁氣魄。這種精神突圍,直接促成他幾個月后領導秋收起義的決策。”
正如楊開慧初聽這首詞時和毛澤東的那場對話——
她說:“潤之,這首詞真好,前幾句太蒼涼了,后幾句一變而顯得昂揚、激動,我聽了心緒也難平。”
毛澤東說:“目前武漢的這個局勢,叫人心緒怎么靜得下來!不過,我想,辦法總會是有的。”
記者:許曄
編輯:許陳靜
美編:潘大鵬 苑立榮
編審:呂 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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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球人物》總第554期封面人物報道:毛澤東詩詞里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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