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初冬的陜北袁家溝，山川險峻如昨，村莊靜謐安詳，人們安居樂業。
“從這里再走20多里地，爬上高家坬塬，就是當年毛主席登高望遠、偵察黃河渡口情況的地方，也是他看到‘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感嘆‘江山如此多嬌’的地方。”陜西省榆林市清澗縣政協文史研究員袁亞飛告訴《環球人物》記者。
1936年，毛澤東在陜北保安縣（今志丹縣）。（新華社發）
那是1936年2月，毛澤東詩詞中第二次出現了“江山”。這首《沁園春·雪》與11年前的《沁園春·長沙》是同一詞牌，所寫景物卻一北一南，足見這11年間毛澤東率領中國革命走過了多么漫長的征途。而經過11年的探索，站在紅軍長征即將勝利、東征抗日前夕的戰略轉折點上，毛澤東對當年在橘子洲頭的“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給出了明確的、堅定的答案：“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欲與天公試比高”
這一次戰略轉折，要從與袁家溝相距90公里的瓦窯堡說起。
1935年12月，瓦窯堡會議在這孔窯洞中召開。（許曄 / 攝）
1935年12月17日，陜西省安定縣（今子長市）的瓦窯堡不同尋常。二道街前河灘田家院內有一排5孔磚窯，正中間那孔不到20平方米的窯洞里，擺上了2張八仙桌和6條長凳。“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就在這里舉行。參會的人圍著桌子坐，坐不下了就坐到一旁的土炕上。”瓦窯堡革命舊址紀念館講解員惠卓琴向《環球人物》記者介紹。
此刻已到中華民族危亡關頭。這一年，日本侵略者制造了華北事變，妄圖把華北變成第二個偽滿洲國。中日民族矛盾逐漸上升為中國社會主要矛盾，抗日救亡成為全民族最緊迫的任務。
“瓦窯堡會議討論了黨的策略路線和軍事戰略問題。毛澤東提出，我們要從‘左’傾關門主義中解放出來，建立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惠卓琴說，“瓦窯堡會議后，為了直接實現對日作戰，中共中央和西北軍委決定紅軍東征。”
1936年1月19日，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簽發了《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東進抗日及討伐賣國賊閻錫山的命令》，命令“主力紅軍即刻出發，打到山西去”。
1936年2月，以毛澤東為政委、彭德懷為司令員的“中國人民紅軍抗日先鋒軍”抵達陜北清澗縣袁家溝時，正值西北高原風雪迷漫。“袁家溝四面環山，村中有一龍鳳山。龍鳳山西面山腰有一處帶5孔窯洞的院子，毛澤東就住在正中間那孔窯洞里。”袁亞飛說。
1936年2月，毛澤東曾登上位于清澗縣的高家坬塬。圖為2025年初冬的高家坬塬一景。（許曄 / 攝）
雪停后，毛澤東踏雪而行20多里，登上高家坬塬，督促渡河準備工作。“此塬地勢高，臨近黃河，毛澤東放眼望去，高原壯美的雪景觸發了他歌頌大好江山、大抒無產階級革命情懷的靈感。”袁亞飛說。回到窯洞后，毛澤東在小炕桌上揮毫疾書——
沁園春 雪
1936年2月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1936年2月，毛澤東在清澗縣袁家溝的窯洞里寫下了《沁園春·雪》。（許曄 / 攝）
《沁園春·雪》是毛澤東詩詞的巔峰之作，被柳亞子稱贊為“才華信美多嬌，看千古詞人共折腰”。
詞的上闋，動靜結合，冷暖相映。“大河上下，頓失滔滔”是變動為靜；“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是化靜為動。“冰封”“雪飄”“銀蛇”“蠟象”一連串冷色調刻畫了雪中江山的雄渾美，轉而又用“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的暖色調寫雪后江山的嫵媚美。
“‘欲與天公試比高’一句，是極具毛澤東天賦個性與精神品格的詩句，堪稱此作的詩眼。山超凡脫俗，敢于與天比試高低，儼然是毛澤東的人格化身。”汪建新表示。
詞的下闋引出對古往今來活躍在這片土地上的英雄人物的評論。毛澤東曾自注，此處是“反封建主義，批判二千年封建主義的一個反動側面。文采、風騷、大雕，只能如是，須知這是寫詩啊！”回看歷史，展望未來，他的萬丈豪情噴涌而出：“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毛澤東亦自注：末三句，是指無產階級。
“我最喜歡的便是這三句。每每念到此處，我就仿佛置身于中國社會歷史‘大變動的前夜’，聽到毛主席對我發出了號召。”袁亞飛動情地說。
1936年5月，歷時75天的東征勝利結束，奏響了人民軍隊奮起抵抗日本侵略軍的戰斗序曲。
而這首寫于戰略轉折中的詞作，到1945年抗戰勝利后才發表。當時，毛澤東飛赴重慶和談，將其抄贈友人。詞作很快就在山城流傳，傳抄發表后更是“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蔣介石不甘心，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召開會議，通知各地、各級黨部，要求會吟詩作詞者，每人都步毛澤東詠雪詞原韻來上幾首，挑精彩的發表，希望把毛澤東的磅礴氣勢比下去。當然，一直到逃離大陸時，國民黨都沒寫出一首敢和毛澤東比的《沁園春》。
“保安人物一時新”
臨江仙 給丁玲同志
1936年12月
壁上紅旗飄落照，西風漫卷孤城。
保安人物一時新。
洞中開宴會，招待出牢人。
纖筆一枝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
陣圖開向隴山東。
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將軍。
這首詞是毛澤東1936年12月所作。贈送給丁玲的方式尤為特別——毛澤東剛寫完，就用電報發到前方，由紅一方面軍轉給丁玲；1937年初，丁玲來到延安后，毛澤東又手書這首詞送給她。《毛澤東詩詞全編鑒賞》一書稱，“其贊許之高，熱情之大，在毛澤東人際關系史上也是僅見的。”
為何會如此盛贊丁玲？毛澤東在《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的報告中就指出，“黨的任務就是把紅軍的活動和全國的工人、農民、學生、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的一切活動匯合起來，成為一個統一的民族革命戰線”。東征時，黨通過多種渠道，對山西軍閥閻錫山作了大量統戰工作。東征勝利后，建立民族統一戰線更為緊迫了。
丁玲是誰？她原名蔣冰之，1904年出生在湖南臨澧，在岳云中學讀書時和楊開慧是同學。她早年寫《莎菲女士的日記》成名，寫的是小資產階級女性的苦悶，后來開始關注廣大人民的命運，加入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1932年，丁玲加入中國共產黨，從事革命文學活動。
國民黨容不下以筆為刀的左翼作家，派特務綁架了丁玲，囚禁于南京。黨組織歷經3年多的努力，幫助丁玲逃離了南京。她秘密經上海、北平、西安，于1936年11月抵達了陜北志丹縣（原稱保安縣）。
1942年5月，丁玲（前右二）出席了延安文藝座談會，受到毛澤東、朱德等領導同志的接見。（新華社發）
當地召開了歡迎丁玲的大會。毛澤東這首詞的上闋描寫的正是歡迎大會的場面。“洞中開宴會”，乃是窯洞中的歡迎會；“招待出牢人”，迎的乃是逃出國民黨牢籠之人；“保安人物一時新”，投身抗日隊伍的新人越來越多了。
詞的下闋，“陣圖開向隴山東”說的是毛澤東見到丁玲后，詢問她打算做什么，丁玲答：“當紅軍！”于是她被分配到隴東前線的總政治部工作。“在前線，丁玲寫下了《記左權同志話三城堡之戰》《彭德懷速寫》等贊頌紅軍將領的作品，影響很大。‘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將軍’，言簡意賅地寫出了丁玲角色的重大轉換，是毛澤東對丁玲所作選擇的高度贊揚。”汪建新對《環球人物》記者說。毛澤東創作這首詞，就是向全國各界人士表明：中國共產黨求賢若渴，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決心不可動搖。
此后，無數愛國知識青年紛紛奔赴延安，延安成為一代人心中的革命圣地，中國共產黨成為領導全民族抗戰的中流砥柱。
“億兆一心，戰則必勝”
此時，蔣介石仍堅持“攘外必先安內”的方針。1936年12月，張學良、楊虎城發動了“西安事變”，扣留了蔣介石，提出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等八項主張。后經周恩來斡旋調停，以國共兩黨合作為基礎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終于建立。從此，中國人民同仇敵愾，共赴國難，開啟抗戰新篇章。
1937年4月5日是清明節。為進一步營造中國共產黨和中國國民黨聯合抗日的社會氛圍，國共兩黨分別派出代表，到陜西省中部縣（今黃陵縣）祭奠中華民族的始祖軒轅黃帝。
2025年8月7日，陜西延安黃陵縣黃帝陵。（視覺中國）
“頗有戲劇性的是，共產黨代表林伯渠曾為國民黨早期黨員，而國民黨派出的代表邵力子曾為共產黨早期黨員。”汪建新說。兩黨代表在公祭儀式上宣讀了各自的“祭黃陵文”，其中，中國共產黨代表讀的祭文是由毛澤東親自撰寫的。
四言詩 祭黃陵文
1937年3月
赫赫始祖，吾華肇造。胄衍祀綿，岳峨河浩。
聰明睿知，光被遐荒。建此偉業，雄立東方。
世變滄桑，中更蹉跌。越數千年，強鄰蔑德。
琉臺不守，三韓為墟。遼海燕冀，漢奸何多！
以地事敵，敵欲豈足。人執笞繩，我為奴辱。
懿維我祖，命世之英。涿鹿奮戰，區宇以寧。
豈其苗裔，不武如斯。泱泱大國，讓其淪胥。
東等不才，劍屨俱奮。萬里崎嶇，為國效命。
頻年苦斗，備歷險夷。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各黨各界，團結堅固。不論軍民，不分貧富。
民族陣線，救國良方。四萬萬眾，堅決抵抗。
民主共和，改革內政。億兆一心，戰則必勝。
還我河山，衛我國權。此物此志，永矢勿諼。
經武整軍，昭告列祖。實鑒臨之，皇天后土。
尚饗！
這首四言古體詩共56句，可分三個部分：前8句為第一部分，高度概括了軒轅黃帝建立華夏民族的豐功偉業；第9句至第28句為第二部分，追溯了自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以來，日本帝國主義不斷發動和擴大對中國的侵略，中華民族正面臨著亡國滅種的危險境界；第29句至篇尾為第三部分，表達了中國共產黨人志在“還我河山，衛我國權”的抗日決心，提出“民族陣線，救國良方”的抗日主張，呼吁“各黨各界，團結堅固”，共御外侮。
“在這篇精妙古雅的四言詩中，毛澤東痛陳‘強鄰蔑德’‘琉臺不守’‘人執笞繩，我為奴辱’‘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民族危亡，表明共產黨人‘萬里崎嶇，為國效命’的堅強決心。‘民族陣線，救國良方。四萬萬眾，堅決抵抗’抒發了中國人民重振民族雄風的共同心聲。”汪建新說。
這一年的8月，洛川會議通過了開展抗日游擊戰、建立敵后抗日根據地的具體方針。同時，中央軍委發布了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的命令。
會后，八路軍總指揮朱德、副總指揮彭德懷、政治部主任任弼時一行拜謁了黃帝陵，只見供案上還陳列著毛澤東手書的《祭黃陵文》。任弼時品讀良久，說道：“這是我們開赴前線的‘出師表’哩！”
1937年，整編后準備東渡黃河開赴抗日前線的八路軍。（新華社發）
如今，這篇祭文已勒石立碑，永遠佇立在黃帝陵前，向后來人講述著中國共產黨人捍衛中華江山的苦難與榮光。
（感謝瓦窯堡革命舊址紀念館、中共清澗縣委宣傳部對本篇報道的大力支持。）
記者：許曄
編輯：許陳靜
美編：潘大鵬 苑立榮
編審：呂 鴻
責任編輯：蔡曉慧聲明：版權作品，未經《環球人物》書面授權，嚴禁轉載，違者將被追究法律責任。
我要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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