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天的井岡山,群山巍峨,道路寬闊。曾經點燃革命星火的土地,依然充滿熱血、藏著詩意。
60年前,正是在這里,毛澤東揮筆寫下:“江山如畫,古代曾云海綠。”這是毛澤東詩詞中第三次出現“江山”的意象。“‘江山’贊嘆井岡山的秀美風光 ;‘古代曾云海綠’敘寫井岡山的歷史變遷。”汪建新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這句“江山”詞,既是大自然滄海桑田的寫照,也隱喻著人類社會發生了亙古未有的巨變。

1956年,毛澤東在武漢。(新華社記者呂厚民 / 攝)
1956年至1966年,是中國探索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10年。10年間,毛澤東將他對建設道路的思索、對建設實踐的謳歌,盡數傾注于雄奇壯麗的詩詞之中。
“只有我們今天才做到了”
水調歌頭 游泳
1956年6月
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
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
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今日得寬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風檣動,龜蛇靜,起宏圖。
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
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
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
寫這首詞的幾天前,5月31日,毛澤東從長沙乘飛機抵達武漢,稍事休息,便登上江輪,聽取關于武漢長江大橋工程情況的匯報,不時詢問大橋施工的一些技術問題。
長江地質條件復雜,水深流急,在蘇聯專家的建議下,武漢長江大橋首次采用“管柱鉆孔法”建造,將一根根混凝土管柱插入江底,再在管柱上修建橋墩。這樣將施工從水下轉移到水上,不僅保障了人員安全,還可以使工程基本不受洪水影響,中國橋梁建筑技術從此飛躍了一大步。毛澤東聽后高興地說:“管柱鉆孔法,本是蘇聯工程師發明的,可他們不敢用,我們用了,證明了是成功的。”

1956年,正在建設中的武漢長江大橋。(視覺中國)
當天下午,毛澤東乘江輪到武漢長江大橋第八號橋墩附近視察,隨后下水游泳,歷時兩小時,約15公里,第一次橫渡長江——這便是詞中“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的由來了。
兩天后,6月2日,毛澤東再游長江,在大橋上游1500米的漢陽岸邊下水,從大橋第一、二號橋墩之間穿過,游到徐家棚以北上岸,約15公里。緊接著,6月3日,毛澤東第三次下水,游過大橋第七、八號橋墩,從任家路江面登上江輪返回。之后揮筆寫下這首《水調歌頭·游泳》。
武漢長江大橋是唯一一個被毛澤東寫進詩詞的現代建筑,也是新中國第一個五年計劃重點建設項目。1956年初,社會主義改造即將基本完成,毛澤東開始了又一次艱巨的歷史性探索:在中國怎樣建設社會主義。
從1956年2月14日到4月24日,毛澤東開展了一場廣泛細致的調查研究——聽取國務院34個部門的工作匯報,還有國家計委關于第二個五年計劃的匯報。《論十大關系》就是這次調查的直接成果,它被稱為探索適合中國情況的建設社會主義道路的開篇之作。正因此,在看到武漢長江大橋雄姿初顯、“天塹變通途”即將實現時,毛澤東擘畫的是更遠的建設圖景——“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
“一‘截’一‘出’,均是要改造山川。中國人民那種戰天斗地、征服自然、造福人類的宏偉氣魄、巨大力量一下子躍然紙上。”汪建新認為,《水調歌頭·游泳》寫長江之遼廓、長江之波濤、長江之風物、長江之建設、長江之未來,奇想迭出,令人應接不暇。
寫完這首詞的3個月后,9月15日下午2時,中國共產黨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開幕。毛澤東致開幕詞,不到3000字的篇幅,被熱烈的掌聲打斷了32次之多。大會提出了集中力量發展生產力、實現國家工業化的總任務,是黨的歷史上第一次以社會主義全面建設為主題的代表大會。
第二年5月,毛澤東對輔導他學英語的秘書林克說:“《水調歌頭·游泳》這首詞是反映社會主義建設的。‘一橋飛架南北’,只有我們今天才做到了。”
5個月后,武漢長江大橋建成通車。這年底,中國全面完成國民經濟發展的第一個五年計劃,取得巨大成就。半個世紀后,2008年,世界上最大水利樞紐工程——三峽工程主體工程基本完成。高峽已然出平湖,神女當驚世界殊。
“有菜吃,有油吃,有豬吃”
七律 到韶山
1959年6月
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
紅旗卷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
在這首詩的小引處,毛澤東寫道:“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到韶山。離別這個地方已有三十二周年了。”

1959年,毛澤東在韶山同農民聊天。(新華社記者侯波 / 攝)
1927年1月初,34歲的毛澤東在湖南農村考察農民運動。在韶山,他召集農協干部和群眾座談時說,我們的革命還才開始,要徹底消滅封建地主劣紳,打倒軍閥,趕走帝國主義,還得三四十年。革命不成功,我毛澤東也不回韶山來了。
革命的進程比當初的預判還要快,22年革命即告成功。1959年6月25日,66歲的毛澤東回到故鄉,住韶山招待所(今韶山賓館)。
既然回到魂牽夢繞的韶山,為何不以“回韶山”“歸韶山”或“還韶山”為題,而要用一個普普通通的“到”字呢?
汪建新認為:“毛澤東回鄉心情急迫,韶山在他內心分量很重,但一個‘到’字又顯得輕描淡寫,給人以低調樸實之感。他不想讓人覺得他回韶山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事。這充分體現出一個心懷天下、情系全國的大國領袖的獨特情懷。”

1959年,毛澤東和家鄉韶山的小學生交談。(新華社記者侯波 / 攝)
回韶山前,毛澤東特地跟負責安全保衛的人員“約法三章”,不要妨礙他接見群眾。在韶山的3天里,他共接見群眾3000多人,握手3000多次,手都被握腫了。
6月26日清晨,毛澤東到父母墓前深深三鞠躬。返回招待所的途中,他去看望了親友,尋訪了舊居。看到舊居墻上掛著已經犧牲的弟弟毛澤民、毛澤覃的照片,毛澤東久久駐足。這天下午,毛澤東到韶山水庫游泳,沿途又看望了烈士家屬,也視察了生產情況。
“毛澤東在領導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特別強調發展農村經濟,特別注意‘使全體農村人民共同富裕起來’的問題。”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研究員楊明偉告訴《環球人物》記者,毛澤東列舉過一些具體的共富標準:“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一定可以做到有菜吃,有油吃,有豬吃,有魚吃,有菜牛吃,有羊吃,有雞鴨鵝兔吃,有蛋吃。”“他鼓勵大家,我們應當有志氣、有決心、有信心做到這些,達到這些標準,在政治上、經濟上都有偉大意義。”
這次回鄉,毛澤東既看到了社會主義建設的成效,也發現了一些問題。6月26日晚,毛澤東在招待所餐廳請父老鄉親吃飯,擺了8張方桌,菜品有雜燴、燒絲瓜、菜心湯等,是地道的韶山風味。
致祝酒詞后,毛澤東開始逐桌敬酒,卻發現桌上的菜都吃光了,但他還是繼續向鄉親們敬酒,并說:“不要急,慢點吃,后面還有幾個菜!”
飯后和大家合影時,毛澤東表情嚴肅,幾乎一言不發,剛才鄉親們狼吞虎咽地吃飯的場面,以及桌上杯盤狼藉、殘羹不剩的情景似乎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天晚上,毛澤東輾轉難眠。一名服務員記得,毛主席一會兒在房間踱步,一會兒躺下沉思,一會兒隔窗凝望,整晚沒有上床睡覺。他拿起筆寫著,覺得不滿意時,揉了紙重新寫,天亮時終于完成,這就是《七律·到韶山》。
這首詩從寫成到公開發表,歷時4年多。毛澤東多次向身邊人征求意見并作修改。例如,首句原為“別夢依稀哭逝川”,后來將“哭”改為“咒”。
“一個‘咒’字,不僅表達出對時光飛逝的慨嘆,更強烈地抒發了對舊中國黑暗統治的無比憎恨。”汪建新說,“尾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寫的是熱切期盼農業豐收,農民在炊煙裊裊中收工回家。‘喜’字與首聯的‘咒’字形成強烈對比。無數革命先烈前仆后繼不懈追求的,不就是這樣的好日子嗎?不就是能夠在祥和、充實、幸福的氛圍中勞動和生活嗎?‘喜看’二字,寄寓著一個政治家為民造福的崇高追求。”
“井岡山的革命精神不要丟了”
念奴嬌 井岡山
1965年5月
參天萬木,千百里,飛上南天奇岳。
故地重來何所見,多了樓臺亭閣。
五井碑前,黃洋界上,車子飛如躍。
江山如畫,古代曾云海綠。
彈指三十八年,人間變了,似天淵翻覆。
猶記當時烽火里,九死一生如昨。
獨有豪情,天際懸明月,風雷磅礴。
一聲雞唱,萬怪煙消云落。
1965年5月22日,毛澤東回到闊別38年的井岡山,一住就是7個晚上。

1965年5月,毛澤東重回井岡山。(井岡山革命博物館供圖)
重上井岡山,毛澤東有著深切的考量。井岡山革命博物館副館長饒道良告訴《環球人物》記者:“當時黨內部分干部的革命精神有所淡薄。此外,三年困難時期后,國家經濟逐步恢復,科學技術進步顯著,但社會主義建設道路該如何走成為亟待解答的課題。當年我們在井岡山走出了自己的道路,才開辟了革命新天地,如今搞社會主義建設,依然要走自己的路,所以毛澤東要到井岡山來找一找前行的力量。”
5月22日那天,一行人抵達井岡山賓館。剛坐下,毛澤東便說:“這可和當年大不一樣了!那時敵人前堵后追,我們靠兩條腿拼命走。這一千多里路走了半個多月。這次坐汽車兩天就到井岡山,還是機械化快!”

毛澤東重上井岡山時的住房。(劉舒揚 / 攝)
那些天里,毛澤東講述了井岡山根據地創立和發展的經過。他提醒大家:“我相信井岡山將來還會變得更好,更神氣。但是我勸大家,日子好過了,艱苦奮斗的精神不要丟了,井岡山的革命精神不要丟了。”
5月27日下午,工作人員把文件送到毛澤東處時,看到他正在聚精會神地寫“重上井岡山”的詞稿:
水調歌頭 重上井岡山
1965年5月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岡山。
千里來尋故地,舊貌變新顏。
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
過了黃洋界,險處不須看。
風雷動,旌旗奮,是人寰。
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饒道良見過這首詞的手跡。他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高路入云端”一句,最初曾寫作“高樹入云端”“高樓入云端”,最終定為“高路”,既貼合當年井岡山由昔日小道變為寬闊大路的實景,更暗合社會主義建設道路越走越寬的深意。

2025年11月,從井岡山賓館望去,秋色盡收眼底。(劉舒揚 / 攝)
“從1956年的《水調歌頭·游泳》到1959年的《七律·到韶山》,再到1965年的《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念奴嬌·井岡山》,清晰可見毛澤東對社會主義建設道路始終充滿信心,他堅信在黨的領導下,結合中國實際,必能取得成功。這種底氣正來自人民群眾——一切建設都是以人民為中心。”饒道良說。
毛澤東深切的人民情懷在幾個月后又凝聚為《七律·洪都》中的名句:“年年后浪推前浪,江草江花處處鮮。”建設新中國的無限希望就在無窮的“后浪”身上,美好的建設成果將在中國大地處處綻放。
記者:劉舒揚
編輯:許陳靜
美編:潘大鵬 苑立榮
編審:呂 鴻
責任編輯:蔡曉慧聲明:版權作品,未經《環球人物》書面授權,嚴禁轉載,違者將被追究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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