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孔雀藍”,說話不緊不慢,條理清晰。打眼看去,空軍研究院某所任利兵更像是一位書生。
但他和彈藥打交道,是排彈專家,日常工作充滿“硝煙味兒”。在他的推動下,空軍實現了激光技術實戰化排彈,從傳統“竹竿挑炸藥”走向“激光隔空排”。
用高級工程師魏登武的話說,自己這位年輕的徒弟“最知道部隊需要什么”。任利兵自己常說,排彈專業的職責使命就是一句話:讓危險的東西變得不危險。
這是他在一次次與未爆彈交手后總結出的心得。然而7年前,當剛剛大學畢業的任利兵憑著生長于革命老區甘肅會寧、向往火熱軍營的一腔熱血報考軍隊文職人員,來到研究所時,對于部隊真正需要什么、所學專業能為部隊做什么,他其實一無所知。
轉變始于2019年,初出茅廬的任利兵迎來自己科研生涯的第一次“大考”。他發現,在排彈過程中,工兵部隊通常會在完成區域內未爆彈探測后進行數據處理,為其地下定位。而當時這一環節長期使用老舊軟件,操作繁瑣、精度低下,嚴重制約部隊戰斗力提升。
任利兵主動請纓,承擔起研發自主可控磁法探測軟件的重任。為了盡快掌握專業知識,研究更透徹,他搜集來不少關于機場排彈的相關書籍,關起門來“惡補”,甚至放棄了春節休假,連續3個月泡在實驗室,翻閱了上千頁技術資料。
在洋洋灑灑寫出方案初稿時,任利兵一度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他將初稿交給研究室主任,沒想到被直接指出方案勤務需求不細、指標論證不足等多項問題,幾乎需要全部推翻重來。
任利兵站在主任身后,看著他逐字逐句修改方案,才深刻領悟到軍隊科研的首要目的。“我們要真正了解部隊所需,用所學實現所需,向部隊負責。”他說。
任利兵感受到了一副沉甸甸的擔子壓在了肩上。從那時起,他給自己定下一條工作鐵律:“部隊需求是科研總牽引。”隨后,他調整研究程序,加大實際調研力度,最終在不懈努力下,替代軟件終于被成功開發出來,定位精度更高,操作便捷,大大提升了部隊官兵的排彈效率和安全系數。
但對于一項排彈任務來說,快速探測精準定位,僅僅是解決了“源頭問題”,實際操作中的安全性同樣重要。也是在那一年,任利兵參加某重大演習,發現一種新型彈藥讓現場的排彈工兵們束手無策。
這種彈藥殺傷力強,未爆彈散落的范圍廣,排彈時稍不留神就可能鑄成大錯。為了確保安全,任利兵嘗試做了無人化排除方案,即搜索確定未爆彈位置后,遠距離步槍射擊排除。
這次嘗試讓第一次走上靶場的任利兵陷入深思。他思考能否找到一種更好的方法,在遠程引爆彈藥,確保安全又提高效率。回來后,他一頭扎進課題研究中,廣泛搜集外軍資料,深入研究各類技術路徑。最終,他將目光鎖定在激光技術上。
在當時,激光技術已被廣泛運用于各類民用場景,發展成熟,可靠性強。多次市場調研后,任利兵大膽地提出引入民用領域的激光器。
“激光像一把可以穩定操作的手術刀,能持續精準地把高能量作用在彈體引信上。”任利兵解釋說。很快,他便針對戰場排彈的高風險難題,展開對民用激光器的適應性改造。試驗場上,這個年輕的小伙子穿著幾十公斤重的排爆服,日復一日試驗論證,最終帶領戰友建立起一套激光毀傷數據庫。
在數據分析的基礎上,任利兵摸清了激光排彈所需要的“光刀”角度、能量大小等問題。2022年,第一枚實彈在非爆炸狀態下被激光燒蝕解體,全程無需人員靠近。確認威脅消除的那一刻,團隊一片歡呼,任利兵則長舒了一口氣。
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和成就感,“就像自己親手種下的一棵樹終于生根發芽,看到了結果。”而這棵“小樹”,他“種”了將近3年,其間多次到部隊調研,不斷優化激光排彈模式。
但在他看來,只要是為了確保部隊官兵安全,就一切都值得。“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是必須完成的任務。”任利兵說。
關于這一點,魏登武將其形容為“一股韌勁兒”。他是任利兵在研究所的師傅,也是“最了解他的人”。在他看來,任利兵“韌勁兒很足,很能吃苦,知道部隊真正需要什么,并堅持將它實現”。
2021年,任利兵作為某項目負責人,首次率隊奔赴試驗海區,出海進行數據驗證。那是這個西北小伙兒第一次登船,他原本信心滿滿,沒想到上船第一天就遭遇了暈船。
在任利兵的記憶里,最初的那幾天格外“難熬”,風浪掀得船體起伏搖擺,讓他極度不適。但任務在即,他不想就此放棄。任利兵一邊咬牙緊抓船艙內的護欄,一邊在劇烈的顛簸中緊盯雷達屏幕,實時分析數據。
最終,他帶領團隊完成了對十幾枚模擬航彈的驗證,全部找到、定位準確,形成的技術成果填補了空軍水下未爆彈長期無處置手段的空白。
從初出茅廬的畢業生,到如今的技術專家,任利兵用了7年時間錨定了自己的科研之路。他常說作為一名排彈專業技術人員,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打贏,因此必須真正走上戰場,將自己嵌入到實戰中。
就在去年,任利兵所在的研究室接到一項演訓保障任務,需要與兄弟單位戰友一道,前往海拔幾千米的高原演訓場。當時考慮到安全問題與角色分工,研究室內部討論商議只派一人參加,若身體不適立即撤回。聽到消息后,任利兵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后來他回憶,那時自己只有一個想法:“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我必須去。”
最終,他與另外7位戰友組成戰斗團隊,前往“高高原”禁區。缺氧的頭痛和胸悶讓任利兵每天必須咬牙堅持,“走路每一步都是飄的”。他們前往雪山上的靶場,晚上睡覺只能靠棉被抵擋寒意,而所有的補給物資,就是從山下縣城里買來的礦泉水和面包。
在這里,任利兵和戰友們展開了緊鑼密鼓的數據采集工作。他們每天深夜12點多睡覺,凌晨3點多就要起床做準備。天蒙蒙亮時,演訓便開始了,他們必須爭分奪秒地采集現場數據,進行理論分析和驗證研究。
這期間,還有一項任務需要技術保障人員登上靶場制高點,任務期間必須長期堅守,確保監測數據全面準確。任利兵想也沒想,再次第一個報了名。而那一次,登上制高點執行任務的只有3個人,任利兵是其中唯一的文職人員。
3個月的任務時間,讓任利兵和戰友們摸清了多型彈藥在高原環境下的威力邊界,也成功驗證了“高高原”條件下的激光排彈和非接觸排彈。更讓他欣慰的,是自己的科研步伐向實戰又邁進了一步。
“凡事必須有人去干,想要干成事就必須下苦功夫。”如今,任利兵輕描淡寫地回憶那段時光,仍未感到一絲辛苦或后怕。他笑著說自己不喜歡坐辦公室,最享受的事就是“到演訓場上去,和官兵們在一起”。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些年凡是他經手的項目,都必須到一線結合實際任務情況進行反復驗證。7年時間,他已跑遍全疆域各靶場和試驗區。
任利兵始終覺得,盡管自己身穿“孔雀藍”,但肩上的責任與作戰官兵沒有區別:“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打贏,只要戰場有需要,一聲令下,我必定義無反顧。”
責任編輯:潘陽薇任利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