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湖水退去后長滿水草的洲灘濕地上,不能一味欣賞美景。頂著耀眼的陽光,要格外注意腳下,看似平坦的灰化薹草下實則高低不平,有時還會被藤蔓絆住。一腳踩下,驚起各種蟲子自不必說,也許還會遇到蛇。
中國科學院南京地理與湖泊研究所(以下簡稱南京地湖所)鄱陽湖湖泊濕地綜合研究站(以下簡稱鄱陽湖站)副站長王曉龍身著半袖襯衣、牛仔褲,腳踩一雙球鞋,在洲灘濕地上如履平地,很快就將身后眾人甩開一大截。他著急趕赴沙湖山示范樣地,因為今年枯水期提前,他擔心碟形湖能否留存住足夠的水量。

王曉龍在洲灘濕地進行近地面觀測。
沒學過植物學的植物學家
“看,水車前!這可是老百姓常用的一味中藥材!”王曉龍指著湖中的一處植物介紹道。那是生長在碟形湖中的幾朵小白花,并無特別,如果不是他提醒,大概無人注意。
水車前又叫龍舌草,它的種子能在泥土中沉睡幾十年,條件適宜時便會蘇醒,也是生態環境向好的表現。“我們往年沒有在這片區域發現過它,明年能否再見到它,還需要繼續觀測。”這個發現讓王曉龍頗感欣慰。
王曉龍邊走邊向記者介紹路邊的植物:這是具剛毛荸薺,與常見的荸薺味道不太一樣,其球狀根莖是候鳥最喜愛的食物之一;那是燈芯草,以前文獻記載遍布全湖,現在只能在沙湖、中市湖等保護較好的碟形湖中見到大范圍成片分布的野生種群;這是粗梗水蕨,國家二級保護植物,多在水質清澈、水位穩定的區域成片生長,它的羽葉像小爪子。最常見的是灰化薹草,秋天鄱陽湖最美的是大片的粉色蓼子花……
無論常見還是不常見的植物,王曉龍都能說上幾句,儼然一位植物學家。有趣的是,他的學術背景中并未出現過植物學。王曉龍的本科專業是土壤化學,碩士生期間主修土壤微生物,讀博階段選擇了生態學與環境管理。2008年加入鄱陽湖站后,他的研究領域又轉向水文與生態系統評估。盡管他的每個專業看似都與植物學“擦肩而過”,但其間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2016年12月,這位沒有植物學背景的科學家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出版了《鄱陽湖濕地植物圖譜》,書中原汁原味地記錄了王曉龍自2008年進入鄱陽湖站學習工作后,實地觀測到的46科、129種濕地植物。
深諳候鳥習性的動物學家
王曉龍熟知湖區草木,更懂在這里生活的動物。例如生活在鄱陽湖底的底棲動物,這些湖底的小生命,不僅是水體質量的生態晴雨表,也是維系鄱陽湖生態環境正常運轉的重要一環,更是候鳥過冬的口糧之一。
每年,候鳥如期而至,王曉龍也會利用閑暇時間去觀察,因為它們是鄱陽湖生態工作的主考官。
“那是白鶴,飛起來的時候可以看到它翅膀尾端有黑色羽毛?!蓖鯐札堉钢械镍B群說。他又指向天空中飛翔的鳥群說道:“那是灰鶴,可以看到它眼后至頸背有白色條紋,如果再離近一些可以看到它的頂冠中心是紅色的?!?/p>
問起他為何能練就“一眼識鳥”的本領,王曉龍謙虛地笑笑:“這不是我的強項,不過看得多了能認出幾只。剛來鄱陽湖的時候,我還以為天上飛的都是大天鵝?!?/p>
比起識鳥,王曉龍更了解候鳥的習性,因為他正在研究鄱陽湖洲灘水位變化對候鳥的影響。
“湖里有多少深水、多少淺水、多少泥灘,長著什么植物,都會影響候鳥的選擇。”王曉龍解釋。為了做好候鳥家園的設計師,他的研究精細到水位每變化0.5米對候鳥棲息環境產生的影響。
由于長時間在野外觀察研究,王曉龍被曬得黝黑。他常常要行走在一人多高的水草中,蒸騰的水汽聚攏在周身,悶熱異常,草帽是戴不住的,曬傷是常事。有一次,他脖子后面因曬傷爆皮,白花花一片看起來有點嚇人,回到南京坐地鐵時,周圍人都與他保持距離,以為他得了皮膚病。
不畏艱險的水文學家
除了洲灘濕地采樣點,在豐水期時,王曉龍每個月還會帶領科研人員乘船深入湖心進行采樣。
現在鄱陽湖站使用的采樣船是幾年前新購入的一艘快艇,有窗有座,有廁所。在此之前,科研人員一直乘坐的是一條鐵皮船,發動機聲音大到說話時要用手攏音,將嘴巴湊到對方耳邊大聲喊,有時實在難以忍受噪聲,他們就用衛生紙塞住耳朵。
那時船慢,去稍遠的采樣點來不及返回,就會住在船上。人多,船小,只能擠著睡。“住在船上很有意思,在船上煮面都是香的?!蓖鯐札埿χf。但只要船上點燈,湖面的飛蟲便會循著燈光聚攏而來,有時一摸胳膊就能抓到幾只蚊子。有些蟲子還會慌不擇路地掉進煮好的面里。“開始我還會用嘴吹一吹,但后來蟲子實在太多,也就囫圇吞下了?!?/p>
有一次,王曉龍帶領幾個學生在湖中進行日常采樣,突遇大風,湖面掀起白頭浪,小船被浪頭打得搖擺不定。所幸船老大經驗豐富,不再冒險往回開,而是就近??吭诓恢膷u礁旁,直到幾個小時后風浪結束才啟程?,F在想起來,他依然有些后怕。要知道那樣的大風大浪,如果有人落水就會被卷進浪中,再冒出頭可能就是距離船十幾米以外了。
在鄱陽湖上采樣遭遇的風險不只是風浪,潛藏在水下的血吸蟲同樣不容忽視。為避免血吸蟲通過皮膚鉆進體內,同時防止樣品被污染,科研人員有時會戴上雙層手套:內層一次性手套緊貼皮膚,外層則是厚實的橡膠手套。雙手很快被悶出汗,因為一次性手套在潮濕的手上很難穿脫,他們往往要等結束一天工作后才會摘下,此時雙手早已被汗水泡得發白起皺。
不論現在還是以前,王曉龍從未覺得苦。面對研究,他總是保持十二分的熱忱?,F在的他決定邁向更廣闊的領域,用學科交融的智慧,為鄱陽湖織就一張更堅韌的守護網。
責任編輯:潘陽薇王曉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