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當下班打卡聲在機器上響起，30歲的女孩沈瑤婷暫時“脫”下了杭州外國語學校教師的“外衣”，來到附近一家巖館，戴上護具、抓點鎂粉，開始了一天中她最為期待的時刻。
與往常不同，沈瑤婷這次還帶上了兩名外籍同事前來體驗，但12米的高度著實讓攀巖“小白”犯難。同行人John初次體驗攀巖，在同事的指導下，不斷嘗試突破自己的攀巖高度。“一開始攀巖超過5米，我就感到恐懼。但這是一種挑戰，而生活中遇到挑戰、敢于挑戰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我已經愛上這項運動！”John說道。
“控不住混亂的人生，只能控住巖點。”沈瑤婷笑著打趣，她告訴記者，自己愛上攀巖的契機是觀看攀巖比賽和攀巖紀錄片，隔著一道屏幕，看到了一種更為簡單、純真的生活。“我覺得從人類進化來看，攀巖對我們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再加上攀巖的觀賞性特別強，就算是毫不了解的‘小白’，也能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沈瑤婷表示。
初次體驗攀巖的John。記者 王培薇 攝
當一些都市年輕人爭相在巖壁上尋找生活掌控感，當彩色巖點成為新晉打卡地標，攀巖這項曾被認為小眾的極限運動，正以驚人的速度走進大眾生活。
2020年東京奧運會將攀巖列為正式比賽項目。2024年巴黎奧運會上，攀巖再次亮相，中國運動員鄧麗娟、伍鵬歷史性奪牌，一時間讓攀巖成為媒體報道的熱點。根據《中國攀巖行業發展報告》，2024年，攀巖以全年超413萬的全網聲量，成為奧運新興項目中聲量增速最快的運動，聲量同比增長率達130%，互動量同比增長134%。
社交媒體造浪的同時，線下巖館也迎來高增長。《中國攀巖館行業發展趨勢分析與投資前景預測報告（2025-2032年）》顯示，截至2025年1月，我國現有攀巖場館共811家（不含港澳臺），同比增長27.5%，上海、北京和深圳依然穩居巖館數量的前三名，杭州、西安等城市增速顯著，排名大幅提升。國內共有159座城市擁有攀巖館，地級市滲透率提升至54.2%。
“零門檻”“特別上頭”“打破性別標簽”……
人們總會因各種理由愛上攀巖
“接下來，誰想挑戰這條線路？”走進位于杭州的搖擺攀巖，來自西湖大學的10名學生和教職工正在教練王哲的指導下，練習多條V1-V2的線路。這是今年西湖大學與搖擺攀巖的一次合作，來自西湖大學攀巖協會的師生們每周都有一次機會來到搖擺攀巖學習。
夏天是西湖大學工學院吳泰霖實驗室的一名科研助理，也是這次體驗中唯一的男生。“我非常喜歡攀巖，因為門檻很低，也不像騎行、滑雪一樣需要很多專業裝備，基本上來到巖館換雙鞋，就可以開始攀巖了。”夏天說。
“我是去年暑假開始玩攀巖的，當時有一位物理學教授很喜歡攀巖，他跟我們說，攀巖就像解物理題，由此我產生了興趣。”2003年出生的廖天惠是西湖大學理學院博士生，盡管只學習了一年攀巖，但已經成為協會成員里的佼佼者。她告訴記者，自己已經辦了巖館年卡，打算明年開始增加攀巖頻次。
西湖大學攀巖協會的師生們正在攀巖。記者 王培薇 攝
“相同顏色的巖點連成的是一條線路，在這個館里，光攀巖線路就有幾十條，每條線還有多種解法，可以說怎么玩也不膩。”廖天惠表示。
據了解，室內攀巖主要包含難度線路、速度線路與攀石（抱石）線路三種類型。難度線路是指在高度10~25米不等的大巖壁上攀巖，有繩子保護，爬到頂端視為結束，難度從5.6到5.14依次遞增。速度線路與難度線路類似，同樣也在大巖壁上進行，用時短者獲勝。攀石（抱石）線路則是在高度5米左右的矮墻上攀巖，下方有軟墊保護，雙手碰到結束點視為結束，難度從V1到V10依次遞增。
像夏天、廖天惠一樣，簡單好上手和玩法豐富是記者從不少攀巖愛好者口中聽到的評價。隨著了解加深，記者發現這項運動的魅力不止于此。
在巖館里，不時能見到圍坐一起交流“上墻技藝”的年輕人。他們盯著巖壁上的某一條線，討論各自的攀巖動作。1995年出生的津老師與1999年出生的萬萬就是如此，從上午十點開館進來，兩人在巖館里解決了午餐，計劃一整天都泡在這里。
“攀巖的及時反饋很強，完成一條線路甚至踩上一個巖點后的成就感，是其他運動比不上的，但也很容易讓人產生征服欲，一條線完不成就會心癢癢，特別上頭。”津老師表示。
而從小練習乒乓球的女孩萬萬，則是今年6月在健身教練的建議下，開始嘗試攀巖。兼具私人和社交屬性是她最喜歡攀巖的一點。“攀巖和打乒乓球不同，自己摸索是一種樂趣，巖友們一起‘磕線’也別有味道，特別適合偶爾想要獨處或約不到人的‘上班族’，有時也能滿足社交的需要。”萬萬告訴記者，自己在巖館的半年時間里，結交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而在巖壁上時而騰空、時而跌落的，是今年30歲的安東妮。今年夏天，她選擇離開互聯網大廠，開啟一段GAP時間（學業或職業生涯中主動或被動暫停的一段時間）。“有人告訴我，健身房練出來的都是死肌肉，我就從健身房出來開始攀巖，現在已經四個月不去健身房了。”
經過攀巖，安東妮的身材肉眼可見的緊致，手臂與背部也出現了線條，整個人的狀態也更加鮮活。“攀巖能讓我在工作外更專注自我，既短暫忘記了工作的壓力，也讓我有了思考的時間，這就是我愛它的原因。”安東妮表示。
記者還注意到，女性攀巖者常常成為巖館里的“主力軍”。
在培訓機構工作的老師Annie攀巖已有五年時間。“攀巖是一項極其平衡的運動，男生力量強，但體重也相對較重；女生力量不夠，但可以用技巧‘補拙’，每個人都能在攀巖中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如今，Annie已經突破了5.10D的難度。
無論是令人上頭的成就感，還是獨處與社交的雙重屬性，抑或是對身體線條的塑造，攀巖的魅力正被越來越多人感知，如同為都市年輕人在快節奏生活里按下了調節身心的暫停鍵。
從打工人到主理人
“爬墻熱”引來城市巖館暴增
位于杭州的搖擺攀巖于2024年開業，這家巖館由兩個90后小伙創立，恰好踩在杭州攀巖行業增長的節點上。
2023年，從互聯網大廠離職的小新，與同為攀巖愛好者的王哲共同開啟了巖館創業之路。從大廠打工人到巖館主理人，小新與攀巖結緣于2017年。彼時，他與同樣熱愛攀巖的王哲相識，兩人逐漸萌生了合伙開一家巖館的想法。
“我原先是那種不喜歡運動的人，老覺得枯燥乏味、難以堅持，接觸攀巖以后，發現這項運動趣味性很高，每家巖館都有自己的風格，能讓我一直保持新鮮感。”小新告訴記者，那時自己幾乎把每個下班時間都留給了攀巖，想要擁有一家巖館的念頭也越來越強。
2024年2月，經歷幾個月的場地挑選、裝備進場，這家約有330平方米的巖館正式開業。
巖館經營并非一帆風順。平均90元一次的入場費，周客流量不到100人次，兩個90后小伙的創業第一年可以用“掙扎”來形容。
不過，這樣的情況今年有了改變。
“今年特別明顯，我們每周的客流量翻了一番，周末一天能有60-70人次。”小新表示，除了客流量暴增外，新手占比增加也是可以看到的變化。“以前來的客人以攀巖多年的老手為多，今年開始，越來越多體驗者走進巖館，一方面是因為攀巖這項運動在社媒上曝光度增加，另一方面巖館數量的大幅增加，也讓更多對攀巖感興趣的人有了接觸的可能性。”小新說。
在新巖館遍地開花的同時，老牌巖館也在迭代升級中留住客群。頑攀無疑是杭州乃至全國最早也最具代表性的巖館之一。
近日，記者來到位于西湖文體中心的頑攀，看到來自日本的定線員正在給攀石區換線，一個個巖點被重新規劃上墻，不一會兒，一條全新的線路就誕生了。
“日本很多巖館更注重技巧性強的線路，而中國往往是將難度與動作的舒適度相結合。”定線員土肥圭太表示，今年明顯感覺到攀巖人數增多，考慮到攀巖新手的需求，自己在定線時會更側重攀巖的舒適度。
邀請攀巖大國——日本的定線員給巖館定線，是頑攀老板西西讓巖館保持活力的方式。今年51歲的他，攀巖已有30多年，開設巖館也有9個年頭，是杭州攀巖圈名副其實的“老炮”。從最初店內僅有2名工作人員到如今配備20余名專業教練，經過了多次翻新擴張的兩家門店，已是杭州攀巖圈無人不知的存在。
“我最早喜歡徒步登雪山，后面接觸攀巖后，深深地愛上了這項運動。最大的原因是只有攀巖能讓我進入心流狀態，一上墻就無暇顧及其他，爬到筋疲力盡、手腳脫力，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時，真的很爽。”西西告訴記者，2000年初，杭州幾乎沒有室內巖館，攀巖圈狹窄，愛好者們只能前往廣西陽朔等地進行戶外攀巖。2008年，在陽朔完成第一條5.12B難度的線路時，從天亮到天黑，西西花了一整天。
從山腳下走回縣城的一個小時里，西西堅定了要將攀巖作為畢生事業的想法。“2016年開第一家巖館的時候，一天能有十個人就算不錯了。現在一個館一天能有100-200人，兩個館加起來的周客流量能達到1400余人，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西西笑著說。
從戶外攀巖到室內巖館，在西西看來，國內攀巖市場從2020年東京奧運會后開始起步，到了2024年巴黎奧運會后進入主流視線，而西西創立的兩家巖館也見證了攀巖熱潮的興起。西西發現，在增長的用戶中，互聯網行業較多，很多人會在下班后來到巖館攀巖，對他們而言攀巖已經成為一種解壓運動。
談及對攀巖市場的未來預期，西西保持著積極的看法。“杭州巖館去年只有少量增加，今年開始爆發式增長，現在大概有20家巖館，到年底估計就能增長到近30家，明年估計還要增加到40家。”
近十年來，國內巖館數量從100余家增長到800余家。今年，杭州、武漢等南方省會城市中的巖館數量強勢增長。與此同時，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的頭部攀巖品牌也在計劃擴張。
成立于2019年的攀巖場館品牌——香蕉攀巖，共開設18家場館，門店分布于北京、上海、深圳、成都、長沙、武漢等地，是國內擁有攀巖場館最多的品牌，年營收接近1個億。“攀巖是很適合一線城市年輕人的運動，隨著今年國內攀巖愛好者的爆發式增長，我也在計劃入駐杭州和廣州，預計到今年底，門店會增加到21家。”香蕉攀巖創始人錢小磊表示。
當生活的掌控感難尋，攀巖時每一個穩穩抓住的巖點，或許就是都市年輕人的情緒出口。
責任編輯：潘陽薇攀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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