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堂弟楊振和珍藏的照片里，有兩張標記了楊振寧的“人生坐標”：
一張拍攝于1971年。當時中美關(guān)系尚未徹底破冰，楊振寧首次回國，專程來安徽合肥探望叔父楊力磋（即楊振和的父親）一家。面對鏡頭，楊振寧笑得從容開懷。
另一張拍攝于2018年。這是楊振寧恢復中國國籍的第四年，也是他最后一次回到合肥。按照雷打不動的慣例，他在緊湊的行程中安排親人聚餐，從家鄉(xiāng)的發(fā)展到兒女的教育，興之所至、無所不談。
算起來，楊振寧在合肥只生活了6年。以他漫長的人生而言，6年似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shù)字，但不管走到哪里，楊振寧都對合肥念茲在茲——70歲那年，他受邀來合肥參加中國科學技術(shù)大學（以下簡稱中國科大）主辦的活動，特意準備了喜歡的“小電影”幻燈片來展示人生歷程。30多張老照片放到尾聲，有一張楊振寧與父母的合照。開講時還高高興興的他，突然難掩熱淚：“我永遠懷念我的父母和養(yǎng)育我的故土。”
歸根結(jié)底，楊振寧的價值觀來自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在合肥，他懂得了什么是“家”，什么又是“國”。
童年的“夜”
身為“振”字輩最小的成員，楊振和也有79歲了。在動身前往北京參加楊振寧告別儀式的前夕，他認真找出幾份家史資料，跟《環(huán)球人物》記者詳細講述“振寧大哥”的合肥往事——
1923年，楊振寧10個月時與父母在合肥。（視覺中國）
1922年，楊振寧出生在合肥四古巷的楊家老宅。這是一座七進的大宅，由經(jīng)商的祖父早年購得，前三進租給他人做生意，后四進自住。楊振寧出生時，父親楊克純（字武之，以下稱楊武之）正在懷寧（今安慶）一所中學任教，他便因此得名“寧”字。
兩年后，鄧稼先也在懷寧出生。兩位父親楊武之、鄧以蟄的同鄉(xiāng)同事之情，兩個兒子楊振寧、鄧稼先的“千里共同途”之約，從這里開始埋下歷史的草蛇灰線。
楊振寧約9個月大時，楊武之考取了安徽省的官費留學生，前往美國深造。6歲之前，楊振寧主要由母親羅孟華撫養(yǎng)，母子二人感情很深。楊振寧說，他的個性和作風受父母影響很大，如精神氣質(zhì)就來自母親。
羅孟華和楊武之因父輩的指腹為婚而結(jié)合。作為裹了腳的“舊式”婦女，羅孟華不曾讀萬卷書或行萬里路，但具備了堅韌、善良、相夫教子等傳統(tǒng)女性的美德。她對家庭的奉獻精神，顯然也影響到楊振寧：少年的楊振寧已開始承擔照顧弟妹的責任；在美國芝加哥工作時，他薪水不高，仍省錢貼補弟弟楊振平。
從楊振寧4歲起，羅孟華以有限的學識輔導兒子認字。楊振寧確實早慧，一年下來竟學會3000多字。不久后，楊家設(shè)了私塾，5歲的楊振寧跟堂兄弟姐妹一起上課，念的頭一本書是《龍文鞭影》——輯錄了虞舜、孔子等中國著名歷史人物的故事，一開頭就介紹“重華大孝，武穆精忠”。四字一句，一千多句，楊振寧“背得非常之熟”。
老宅并非桃花源。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合肥，處在艱難的近代化轉(zhuǎn)型中，經(jīng)濟較為落后。楊家雖然經(jīng)商，也只是維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6歲之前，楊振寧沒有見過電燈、自來水，不知道牛奶、牛肉和香蕉是何種滋味。
最可怕的是紛亂戰(zhàn)禍。楊振寧常隨大人“跑反”，逃到鄉(xiāng)下或外國人辦的教會醫(yī)院里躲避。他記憶力極好，始終記得3歲時“跑反”回到家中，在房子角落看到一個子彈洞——大概是幼小的心靈極受震撼，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fā)后，楊振寧一家從北平的清華園搬回合肥。很快，日軍侵華的戰(zhàn)火燒往華中，孩子們跟著羅孟華躲到了三河鎮(zhèn)（今屬肥西縣）的外婆家。不到半年，聽說日軍快要打到南京，合肥人心惶惶。在楊武之的安排下，一家人“經(jīng)過復雜、困難的途徑，轉(zhuǎn)換過好幾種交通工具”，輾轉(zhuǎn)抵達昆明。楊振寧此次離開故鄉(xiāng)，一別就是30余年。
有溫暖的母愛，也有冰冷的子彈；有家族的呵護，也有時代的風雨……這一切，構(gòu)成了楊振寧童年的復雜底色。他一生期盼中國“天大亮”，他所經(jīng)歷的中華民族的長夜，正始自孩童時代。
“親愛國恩”
父親楊武之是楊振寧重要的領(lǐng)路人。他說，“明顯的影響如學術(shù)知識是來自父親”。
楊振寧喜歡數(shù)學的美感，楊武之正是一位數(shù)學教授。他出生于1896年，為人純真耿直。1923年，他前往美國留學，因政府腐敗，常不能按時獲得學費，于是半工半讀地苦讀5年，取得芝加哥大學的碩士與博士學位，成為中國的首位代數(shù)學博士。
“回國后，楊武之先后在廈門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lián)合大學、復旦大學等高校擔任數(shù)學教授，開創(chuàng)了中國近代數(shù)論研究。著名數(shù)學家陳省身、華羅庚曾是他的學生。”安徽省文史研究館館員、合肥市政協(xié)原副秘書長戴健告訴《環(huán)球人物》記者。
楊武之在童年楊振寧的一張照片背后寫下“振寧似有異稟”。（清華大學官網(wǎng)）
大約在楊振寧小學時，楊武之察覺到兒子有數(shù)學天賦。他教的雞兔同籠題目，過一年再問，兒子還能清晰作答。于是，他在一張照片背后寫下“振寧似有異稟”。
但楊武之對楊振寧最深的影響不在學術(shù)層面。楊振寧曾說：“他并沒有教過我很多數(shù)學，不過，他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我們的家庭環(huán)境，我們兄弟姊妹幾個人跟父母之間的關(guān)系，我們彼此之間的關(guān)系，我想是受到我父親處人處世態(tài)度的影響所形成的。”
1957年，楊武之（左）與楊振寧、長孫楊光諾在日內(nèi)瓦團聚。（商務(wù)印書館2021年出版《楊振寧傳》（最新增訂版））
1957年，楊振寧在美國已有12年。楊武之夫婦得到新中國的支持，前往日內(nèi)瓦與楊振寧夫婦團聚。臨別前，楊武之寫了兩句贈言：“每飯勿忘親愛永，有生應感國恩宏。”
結(jié)合楊武之本人的成長背景，更容易理解他的這份期許。楊武之8歲時父母雙亡，從此和6歲的弟弟楊力磋相依為命，靠著家族接濟長大。待兩人年紀稍長，楊武之潛心求學，楊力磋則學習經(jīng)商，全力托舉兄長。可以說，正是因為家族“親愛”，楊武之和弟弟的人生才能逐步向上。
而在“國”的層面，楊武之經(jīng)歷了清末民初的屈辱，見過了民不聊生的痛苦，深深體會到“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的珍貴，他對新中國的前途充滿信心。
楊振和覺得，振寧大哥人生的后半程，一直在踐行楊武之的囑托。“若是伯父泉下有知，應該會感到欣慰。”
鄉(xiāng)音未改
1971年，楊振寧抓住中美接觸的信號回到中國。其間，他專程去合肥探親。
1971年，楊振寧（中）首次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xiāng)合肥探親。（楊振和供圖）
“我終于回到了老么子窩！”此言一出，一屋人都會心笑了起來。“老么子”是合肥土話“老母雞”的發(fā)音。合肥人愛喝老母雞湯，連小孩都能念叨“從肥東到肥西，買了一只老母雞”的順口溜。楊振寧說起“老么子”，相當于報出了屬于合肥人的“身份暗號”。
后來，在家鄉(xiāng)的各種場合發(fā)言，楊振寧的開場白通常是：“我是安徽合肥人。”“我是合肥土生土長的。”在外地開會遇到合肥老鄉(xiāng)，他也會興致勃勃地講幾句“很土的合肥話”。雕塑家徐曉虹記得，有一回跟楊振寧交流，“從沒聽過這么地道的合肥話！”
楊振寧首次回國的1971年，正在下鄉(xiāng)的楊振和因為交通不便，沒能趕上合肥的聚會，數(shù)天后才坐船趕到上海。出發(fā)前，有人提醒楊振和：“楊振寧現(xiàn)在是美國人了，你去見美國人干什么？”楊振和說“他是我哥哥”——當時中美尚未建交，誰也說不好未來的政策如何，這次不見，就不知道下次相見會是何時了。
等真正見了年長自己24歲的楊振寧，楊振和覺得很親切，“沒有任何距離感”。楊振寧時常去醫(yī)院照顧生病的楊武之，但還是抽空請楊振和去飯店吃飯。回到家里，楊振寧帶著楊振和一起整理從美國帶來的照片。他給每張照片寫上細致的人物說明，方便國內(nèi)的家人查閱。這個習慣被楊振和學了過來，保留至今。
2018年，楊振寧（左）回合肥工作，抽空與親人見面。圖中的他正要為楊振和帶來的照片題字留念。（楊振和供圖）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中美正式建交后，楊振寧回國就方便了。“振寧大哥回合肥不只是探親，主要是工作了。”但他每次也要聯(lián)絡(luò)合肥的親人們一起吃飯。2018年，楊振寧最后一次回到合肥，出席中國科大“求是獎”頒獎典禮。楊振和帶來外孫女學舞蹈的照片，楊振寧看了很高興，在照片背后鄭重地寫下祝福：“前程似錦。”
2001年，楊振寧回到舊居參觀。（中共肥西縣委宣傳部供圖）
因為各種原因，四古巷的楊家老宅沒有保存下來。1999年，時任合肥市政協(xié)文史資料委員會副主任的戴健通過多方走訪，尋到了楊振寧在三河鎮(zhèn)的舊居。2001年，“楊振寧舊居”正式落成，楊振寧欣然前往參觀——他的鄉(xiāng)情有了新的寄托之處。
諄諄教導
楊振寧始終重視中國的人才培養(yǎng)問題。在合肥，他尤為關(guān)心科教機構(gòu)的發(fā)展。2001年回鄉(xiāng)，他還有一個重要行程：參觀即將開放的合肥市科技館及其中的楊振寧陳列館。合肥市科技館研究館員、原館長柏勁松告訴《環(huán)球人物》記者，當時合肥的財力并不寬裕，仍毅然拿出1億元資金建設(shè)科技館。“得知合肥如此重視市民的科普教育，楊先生大加贊賞，欣然題詞予以勉勵。”
2007年，楊振寧受邀擔任合肥市科技館名譽館長，又題寫了一段情深意切的話：“小朋友，我在上小學的時候，成績平平，級任老師說我太粗心，經(jīng)常打翻墨水瓶，考卷弄得亂七八糟。后來是在上初中以后，成績才慢慢好起來，也才慢慢知道我喜歡數(shù)學，有興趣，有才能。今天世界科技發(fā)展方向極多，機會極多，希望你們能認識自己的興趣所在、能力所在，抓住機會創(chuàng)建美好的未來！”
在柏勁松看來，這段話體現(xiàn)了楊振寧一以貫之的教育觀。他回憶，2019年，合肥市科技館籌備新館建設(shè)，團隊與楊振寧商討展陳方案時，有記者提到“天才”的話題，楊振寧罕見地當即打斷了對方。“楊先生認為，每個小朋友都有天才的一面，關(guān)鍵看教育工作者怎么幫助他們找到自己的興趣和才能。”
合肥市科技館館長朱道宏認為，楊振寧的教育觀源自其成長體驗和家學淵源，至今仍有指導意義——面對楊振寧的數(shù)學天賦，楊武之沒有急著發(fā)展兒子的“專才”，反而請了清華歷史系的高才生幫他補習《孟子》。楊振寧一生興趣廣泛，繪畫、京劇、圍棋、詩歌，幾乎樣樣皆通。
2025年10月18日，小朋友在合肥市科技館楊振寧陳列館參觀緬懷。（中國新聞社）
10月18日，楊振寧逝世的消息傳來，合肥市科技館進行了循環(huán)廣播。朱道宏走進新館的楊振寧陳列廳，看見很多小朋友跟著家長，向楊先生的雕像鞠躬。這讓他眼眶一熱：“小朋友可能還不太了解楊先生的事跡，但就像楊先生說的，‘也許在將來的某個時刻，你會發(fā)現(xiàn)當年聽到的會影響你的一生’。”
（感謝中共肥西縣委宣傳部對本篇報道的大力支持。）
《環(huán)球人物》記者 馮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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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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