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可謂重陽詩詞中流傳最廣的一篇，開啟了綿綿不絕的佳節情思。
說來很有趣，中國古人幾乎將每個奇數的重疊月日都安排成節日：一月一日春節，三月三日上巳節，五月五日端午節，七月七日乞巧節，九月九日重陽節。九為陽數之極，九九重陽既表示一年收獲到達頂峰的秋日圓滿，也暗含物壯則老、盛而轉衰的自然規律，再加上歷代文人以詩詞文賦為重陽節賦形寓意，重陽就成為一種特別的文化符號，可以展現名士的瀟灑風度，可以表達詩人的悲秋感懷，可以寄寓才女的婉轉情思，也可以張揚革命家的豪情壯志。
陶淵明的風度
陶淵明喜愛自然，歌詠四季，尤其鐘愛重陽。登高望遠、采菊東籬、把酒臨風、即興賦詩，幾乎成為他書寫重陽的標配，也為后人樹立了重陽詩意表達的典范。
陶淵明一生五仕五隱。在反復經歷了官場的丑陋與仕途的險惡后，他下決心歸隱田園，寧可躬耕隴畝，甚至乞食度日，也不再流連仕宦，因此寫下：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秋日眾芳萎凋，唯有菊花傲霜獨立，就像一位不同流俗的君子。這人格化的秋菊，恰恰成為陶淵明歸隱后的寄托、田園中的知己，甚至成為他的化身。每逢秋日重陽，他賞菊，采菊，更寫菊，留下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千古佳句。
陶淵明喜歡飲酒、寫飲酒詩，最善于在重陽寫飲酒。重陽有酒喝時，他陶然其中：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陶。重陽沒酒喝時，他就寫詩尋找陶醉的感覺：余閑居，愛重九之名。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空服九華，寄懷于言。
陶淵明特立獨行的風度與風標獨舉的詩歌創作為重陽節賦予了豐富的意蘊，成為后人在生活中模仿、在詩歌中用典的源頭。所以，清代有人寫詩感慨：寒食節要憑吊介之推，端午節要追祀屈原，那重陽節就應該紀念陶淵明——寒食吊之推，端陽悲郢客。如何重九日，不祀陶彭澤！
杜甫的感懷
杜甫一生寫過很多重陽詩，最能體現詩人悲秋感懷的作品是他在夔州寫的《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
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濁酒杯。
晚年的杜甫，漂泊西南，轉徙江湖，曾居住夔州并創作大量優秀詩篇。當他在重陽佳節前后登上巫山高峰，仰觀頭頂蒼天，俯瞰山下長江，無邊木葉蕭蕭落下，又是一個由盛轉衰、由榮轉枯的季節；不盡長江滾滾東逝，不禁令人想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千古感喟。杜甫心中涌起多重悲秋的感懷。
每逢自然之秋來臨，詩人們即多悲秋之感。宋玉曾感嘆：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曹丕曾寫道：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而今，杜甫身臨風急天高、渚清沙白的情境，聽到猿長嘯之哀婉，看見鳥倦飛而知還，又感受到草木搖落的肅殺之氣，秋日的衰颯令人傷感滿懷。
杜甫也到了自己的人生之秋。他自幼聰穎，胸懷凌云志，讀書破萬卷；青年時期漫游南北，參加科舉考試失敗也不以為意；中年困守長安，希冀有所仕進而一無所得；安史之亂爆發，山河震蕩，肅宗皇帝即位，他一度任官拾遺，但不久罷去，開始了一歲四行役的轉徙遷居；漂泊西南期間，雖有過成都浣花溪畔的短暫安逸生活，更多的還是寄人籬下常作客的悲涼；待到夔州登高時，自己已疾病纏身，蒼老衰朽。
而杜甫曾經激賞的憶昔開元全盛日的大唐王朝，經過安史之亂的摧折，也開始顯露衰敗之相。藩鎮割據、宦官專權、朝臣黨爭、地方起義等隱患成為大唐政權穩定的威脅，錦繡繁華漸漸遠去，無奈頹勢已在眼前，整個大唐王朝的秋天也即來臨。
這次重陽登高，杜甫的悲愴來自自然之秋、人生之秋、王朝之秋。種種艱難苦恨疊加，已經令人霜華滿鬢，更何況，因為身體健康狀況惡化，連那消愁的酒也不得不戒斷，這苦楚可如何排遣呢！
李清照的情思
《醉花陰》 宋·李清照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在才女李清照的筆下，重陽又呈現出另一番情狀。
李清照與趙明誠是中國歷史上恩愛夫妻的典型，婚姻生活滿溢著翰墨香和書卷氣，但他們也無法做到朝朝暮暮、形影不離。每當分別之后，心思細膩、感情深婉、才思敏捷的李清照就有絕妙好詞登場了。
一個秋日，獨守空閨的李清照輕解羅裳，獨上蘭舟，希冀借一場漫游消弭一場相思，豈料天上雁行曲回成字，竟像丈夫寫來的情書，讓她情何以堪！回到閨閣，已是月滿西樓，李清照的纏綿相思無法了卻，化作了曲子詞——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又一個秋日，在重陽的夜半清寒中，形單影只的李清照寫下了一首《醉花陰》。
這個重陽節的白天很長，陪伴李清照的只有揮不去的薄霧濃云、燃不盡的瑞腦香煙以及相思成河的滿懷愁緒。黃昏后，李清照效法陶淵明，賞東籬秋菊，把酒吟詩消愁，又有揮不去的菊香暗暗盈袖襲襟。李清照顧影自憐，雖說東籬菊蕊已瘦弱無比，但自己這孤苦伶仃的相思之人比那黃花更瘦。
據《瑯嬛記》所載，李清照把這首《醉花陰》寄給趙明誠表達深婉的相思之苦。趙明誠收到后又感動又贊嘆，無論是愛的付出還是詞的寫作，都自愧弗如。于是，他閉門謝客，廢寢忘食，連續三個晝夜寫了五十闋重陽相思詞，連同李清照這首夾雜在一起，請朋友來鑒別哪一首最好。朋友陸德夫品味良久，說只有三句是絕佳之詞。趙明誠問是哪三句，陸德夫答：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毛澤東的豪情
毛澤東不僅是偉大的革命家、新中國的締造者，也是卓越的詩人。著名詩人臧克家說：“毛澤東詩詞是個說不盡的課題。”
毛澤東的詩詞內容豐富、形式多樣、風格多元，既以詩詞紀事，更以詩詞言志，其《采桑子·重陽》就是一首充滿革命家豪情壯志的作品。
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
這首詞最早發表在《人民文學》1962年5月號上，詞題《重陽》和寫作時間“一九二九年十月”是196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集成《毛主席詩詞》出版時補上的。
1929年的重陽節是公歷10月11日。當年6月，紅四軍在閩西龍巖召開第七次黨代會，毛澤東落選紅四軍前敵委員會書記職務，黨內對其游擊戰術也有質疑，加上他被瘧疾纏身，可謂陷入低谷。但毛澤東在閩西上杭臨江樓養病期間，于重陽節寫下此詞，反而張揚著革命樂觀主義的精神。
詞作開篇就化用李賀的天若有情天亦老，年年歲歲重陽相似，歲歲年年人生易老，發出意味深長的感慨；接著筆鋒一轉，落到1929年這個重陽前，朱德率領紅四軍主力攻占了上杭縣城，革命在一步步勝利推進。因此，這個重陽是充滿新氣象的重陽，戰地黃菊盛放，分外芬芳。
很明顯，毛澤東不以個人一時的得失進退為意，而將目光聚焦在紅軍的革命事業，為紅軍取得的勝利而欣喜。詞的下闋，以千鈞筆力寫出了重陽勝似春光的強大生命力，發出了江天萬里的曠達感慨。
在秋風中看到希望，在寒意中期待春光，這是偉大革命家的氣魄與胸懷，也是對傳統重陽詩詞境界的破局、創新與升華。（作者單位：海南大學人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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