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王元卓在一場科學主題晚會上發(fā)表關于數(shù)字生命的演講。
王元卓，1978年出生，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中國科普作家協(xié)會副理事長，中國計算機學會科普工作委員會主任。電影《流浪地球2》、電視劇《三體》科學顧問。主持了20余項國家級科研項目，曾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
從2014年到2016年，連續(xù)3年的兒童節(jié)前夕，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研究員、博導王元卓都在為女兒們制作機器人。
3個小小的機器人，以動畫電影《機器人總動員》主角瓦力為原型，功能不斷迭代：“瓦力一號”只能手動遙控，“瓦力二號”可以語音控制，“瓦力三號”則實現(xiàn)了實時視頻、腦電感應和初步的智能對話。
王元卓為女兒們制作的機器人伊娃（前）和瓦力。
女兒們很喜歡這些禮物，但在“瓦力三號”之后，王元卓一度暫停了探索。他坦言：“還能有什么突破呢？我想不出來了?！?/p>
今年正好是“瓦力二號”誕生的第十年。接受《環(huán)球人物》記者采訪時，王元卓高興地透露，一個新的伊娃機器人正在調試中。
伊娃是《機器人總動員》的另一位主角、瓦力的女朋友。和電影中的設定一樣，王元卓家里的伊娃比瓦力先進得多——它擁有了一顆真正接近智能的“大腦”，而這與人工智能的飛速發(fā)展以及王元卓團隊的科學研究密不可分。
王元卓的科普繪本系列。
“浪潮之巔”
1997年，高考在即的王元卓拿到了志愿表。他自己做主，在所有“專業(yè)”欄里全填上了計算機相關專業(yè)，且拒絕調劑?！拔乙呀?jīng)想好了，哪怕學校和城市不那么理想，我也要學計算機?！?/p>
這份篤定與堅持，要追溯到王元卓的小學時期。1986年，美國電影《霹靂五號》上映。片中的機器人“五號”慘遭雷劈卻意外獲得自我意識，它和人類朋友妙趣橫生的冒險故事，構成了許多“75后”“80后”對機器人的初印象。
王元卓也夢想著擁有一個“五號”這樣的好朋友。不同的是，他沒有等待“神兵天降”，而是嘗試自己動手做機器人，由此一發(fā)不可收拾。到了高中，他已經(jīng)做了大大小小幾十個機器人或電子設備，從最開始只有形態(tài)、沒有“靈魂”的金屬玩具，發(fā)展到可以投彈的遙控直升機和投幣游戲機。
在那個年代，很多人不知道計算機、編程為何物，周邊也沒有師長能提供指導。王元卓習慣去書攤上尋找資料，能參考的也只有《無線電》等寥寥幾本雜志?？烧沁@段“從0到1”的鉆研過程，讓他深刻體會到了創(chuàng)新的美妙?！澳闶紫刃枰幸粋€想法，然后逐漸明確目標，不斷學習知識、創(chuàng)造條件、解決問題，最終形成結果，之后享受結果?！毖刂倌陼r期的路徑，王元卓成為計算機系的科班學生，又一步步轉型成大數(shù)據(jù)和人工智能的前沿探索者。
被視為“浪潮之巔”的信息產(chǎn)業(yè)，在過去一個世紀經(jīng)歷了激蕩的技術迭代與產(chǎn)業(yè)重構。身處其中的弄潮兒，一次次感受低谷和絕望，又一次次迎來曙光和新生，王元卓也不例外。
2004年碩士研究生畢業(yè)時，王元卓選擇的課題是“基于神經(jīng)網(wǎng)絡的生物特征身份識別”。他用個人電腦跑通了神經(jīng)網(wǎng)絡的識別模型，但當時識別一張人臉圖像需要幾天甚至幾十天的計算時間?！霸趯W位論文答辯時，一位專家問我：人臉識別有什么作用？我們人類也會經(jīng)常認錯人。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其實我明白他的意思，當時的人臉識別無論準確率還是響應時間都有限，很難真正應用起來，相當于我在做‘無用功’?！蓖踉空f，這件事情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打擊。
好在技術拐點很快到來。模型、數(shù)據(jù)和算力，人工智能發(fā)展的這三大要素，在2006年之后陸續(xù)實現(xiàn)新的突破。王元卓和同學們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設想，逐漸變成了人們習以為常的現(xiàn)實。
近年來，王元卓帶領團隊重點展開個性化科學教育大模型研究，其中一個方向是“讓大模型知道它知道什么和不知道什么”。
經(jīng)常使用大模型的網(wǎng)友可能知道，“AI智能助理”看似無所不知，實際上常常生產(chǎn)出一些真假難辨的內容。這是大模型能力上的缺陷導致的。王元卓說，“知識邊界”就是要教會大模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在此基礎上，王元卓希望研發(fā)出適合個性化科學教育的大模型，為平衡全國各地的科學教育資源貢獻一份力量。它應該具備專業(yè)的科學知識，能夠像老師一樣循循善誘地講解并準確回答孩子們天馬行空的問題，又能根據(jù)每個小主人的特點，設定相應的語言、思考和行為模式——目前正在接受調試的機器人伊娃，搭載的就是這一大模型。
聚光燈下
“我的本職工作是管理和科研，科普只是‘副業(yè)’?！辈稍L期間，王元卓跟《環(huán)球人物》記者多次強調。不過，或許是因為輸出內容足夠硬核，這位無意當“網(wǎng)紅”的科學家，總能獲得流量的青睞。
早在制作“瓦力”系列機器人時，王元卓就曾將女兒和機器人的互動視頻傳到網(wǎng)上，收獲了數(shù)十萬人次的點擊量。到了2019年，因為一系列送給女兒的《流浪地球》手繪講解圖，這位“硬核科學家奶爸”徹底破圈。僅僅一周時間，其相關話題的微博閱讀量就達到了1.5億次。
《流浪地球》上映后，王元卓用手繪圖為女兒講解其中的天文知識。
《科學家奶爸的〈流浪地球2〉手繪》內頁。
“這就是科普的魅力，也說明好的科普內容有多么稀缺?！惫姷臒崆榉答佔屚踉繘Q定站到聚光燈下，好好做科普。既然手繪圖這么受歡迎，能不能做一本手繪書？在王元卓的規(guī)劃中，這本書要結合10部電影講解100個知識點，主題就叫“科幻電影中的科學”。
很快就有很多出版社爭相遞來橄欖枝。有位資深科普圖書編輯建議王元卓先講解30個知識點，效果好了再繼續(xù)，王元卓欣然答應。他笑著跟《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這位編輯知道科學家都很忙，可能一不小心就會爛尾?！?/p>
第一本書的副題是《科學家奶爸的宇宙手繪》（以下簡稱《宇宙手繪》）。王元卓請女兒們幫忙在學校做了數(shù)十次調研，選出小朋友們普遍感興趣的知識點，再著手研究和繪制。考慮到宇宙知識并非自己的專業(yè)領域，他還邀請了一些天文學家做科學顧問，以保證內容的準確性。
成書期間，編輯提出有些知識點可能過于艱深，建議王元卓修改或替換。但這一次，王元卓對自己最初的想法很堅持?！翱蒲泄ぷ髡叩谋尘百x予了我們獨特的優(yōu)勢，讓我們可以講解有深度的專業(yè)知識。而且我相信小朋友們很聰明，他們看得懂?！?/p>
王元卓的判斷是對的，《宇宙手繪》一上市就受到歡迎，編輯擔心的“爛尾”也沒有出現(xiàn)。接下來的3年間，王元卓以每年一本的速度完成了該系列的其他主題篇章（人工智能、智能體、《流浪地球2》），實現(xiàn)了講解10部電影、100個知識點的預期目標。
作為一名“半路出家”的畫手，繪制插圖對王元卓而言實在是件勞心勞力的事。但他說，這些手繪圖里藏著他的初心。“我是因為給女兒做科普而‘出道’的，所有的小讀者都跟我的孩子一樣。我希望他們通過這些手繪圖，感受到科學的溫度?！?/p>
2020年，王元卓和女兒心心一起畫畫。
在撰寫書稿的同時，王元卓還將其中的知識點進行視頻化，以更好地適應當下的傳播生態(tài)。2023年，他結合自己的大數(shù)據(jù)專長統(tǒng)計了這些視頻的傳播量，發(fā)現(xiàn)它們的二次轉發(fā)量超過了60億人次。所謂二次轉發(fā)，可以理解為轉發(fā)之后的再次轉發(fā)，它在很大程度上脫離了人情、利益的干擾，可以體現(xiàn)轉發(fā)者對內容本身的認同程度。“關鍵的其實不是數(shù)字，而是大家對科普這件事的認可?！蓖踉空f。
長期主義
2024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普及法》（以下簡稱科普法）正式頒布實施，明確科普是國家創(chuàng)新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今年2月，中國科學技術協(xié)會召開學習宣傳貫徹科普法座談會，王元卓受邀出席。他在發(fā)言中提到：“只要不耽誤工作，科研人員做科普不應被視為不務正業(yè)。”
這是王元卓的有感而發(fā)。他從未忘記自己的主責主業(yè)是科研，科普只是業(yè)余時間的順勢而為。“我通常只在晚上、周末等非工作時間安排采訪和講座，也因為工作原因推掉了很多邀請。”盡管如此，“不務正業(yè)”“嘩眾取寵”的雜音還是時時傳來?！拔疫€算抗壓能力比較強的，有些人也許早就因此不敢再做科普了?！蓖踝吭?，他的處境，也是科普志愿者們的普遍處境。
如今，國家層面的法律支持有了，具體落地還是一個細水長流的過程。作為中國科學院計算所教育處處長和中國計算機學會科普工作委員會主任，王元卓力圖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先形成一個個“小氣候”，比如組織科普視頻大賽、遴選優(yōu)秀科普圖書、編撰中小學科學課程等。“未來，我希望自己不再是聚光燈下的‘明星’，而是推動生態(tài)構建的‘導演’或‘制片人’。”
就在不久前中國計算機學會舉辦的公益日期間，在王元卓的籌劃下，該學會兩支志愿者小分隊走進云南、新疆等地的邊境少數(shù)民族學校，為孩子們講解人工智能知識。小分隊一去就是一個多星期，沒有科研人員能擠出這么多時間，王元卓就安排大家接力?！澳闳商?，他再去兩天。只要想做，辦法總比困難多。”
這些孩子們中間，會出現(xiàn)人工智能學家嗎？在王元卓看來，這是無需強求的事?！安灰竿淮沃v座就產(chǎn)生很大的化學反應。我們要做的是持續(xù)地去、持續(xù)地講，推動全國構建起成熟的科學教育體系。讓孩子們對科學萌生興趣，并且能接受系統(tǒng)的教育，剩下的就是水到渠成?！?/p>
讓這位科幻迷感到高興的是，近年來，中國的科幻電影也日漸成為推動科學傳播的重要力量。2021年，王元卓受邀成為《流浪地球2》科學顧問，負責其中人工智能的科學設定。影片主人公圖恒宇所寫下的一些代碼，就出自他和團隊之手。
當然，科幻不等于科學。在舉辦科普講座時，王元卓會特別注意講明其中的區(qū)別?！斑@種區(qū)分非常重要，我們不希望公眾將科學知識與科幻設定混淆，從而產(chǎn)生誤解?！钡哺嬖V《環(huán)球人物》記者，我們可以用發(fā)展的眼光看待科幻電影，并從中獲得啟發(fā)和思考。他小時候看過的許多科幻小說，在今天已經(jīng)成為現(xiàn)實——也許有一天，未來的孩子們真的會和數(shù)字生命生活在一起。
采訪到這里，《環(huán)球人物》記者順勢打聽了一下《流浪地球3》的進展：“您還是科學顧問吧？”
王元卓莞爾一笑：“我只能告訴你，敬請期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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