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來到茶花村口，沿著曲折狹窄、坑洼的巷道一路走到盡頭，便能看到殘垣斷壁上的一個院門，推開院門，頓時陣陣馥郁的花香襲來。
烈日之下，黃劍的“三花”苗圃里，各色花果正在怒放。只見他弓著腰，小心翼翼地采摘著盛開的白蘭花，摘完白蘭花又摘茉莉花，“清明后，白蘭花扎腳手架、茉莉摘盡老葉、采頭伐花、干樹、還水、頭伐扦插繁殖，現在這個季節呢，主要就是摘花了。”這位姑蘇區“三花栽培技藝”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正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虎丘數百年的花事記憶。
然而，當他抬頭望向破敗涼亭的寶頂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他家三代人曾在這片土地上種植“三花”，如今，他和他的“三花”正面臨著無處安身的困境。
往昔繁華，記憶猶新
“花時，千艘俱集虎丘，故花市初夏最盛。”明代文震亨在《長物志》中的記載，勾勒出當年虎丘花市的盛況。茉莉、玳玳、白蘭這三種芬芳馥郁的香花，自宋代起就在虎丘茶花村扎根，被統稱為“虎丘三花”。據記載，直至20世紀70年代，茶花村種植的“三花”仍是生產蘇州花茶的重要原料，每日往來花船多達百余艘。
漫步在黃劍的“三花”苗圃，那些斑駁的老墻仿佛仍在訴說著往昔的繁華。“這個亭子以前是喝花茶、賞花的地方，那一排排石階是擺放花盆的。”黃劍撫摸著一株今年剛翻盆的茉莉花，回憶當年，“三花”繁華時的場景，仍然歷歷在目。
苗圃現在僅存130余株白蘭花和茉莉花，以及少量玳玳花。“我從小就是在‘三花’的苗圃里長大的，除了睡覺、學習，就是跟它們在一起。”黃劍是土生土長的茶花村人，祖父、父親都是虎丘山下種花的好手，兒時黃劍就跟著父輩們一起種花、養花、護花。正因為對花樹的熱愛，從技校畢業后，他選擇回家種花。黃劍說，小的時候，家里的苗圃有10畝地，每天清晨他都會跟隨家人去花圃里采花，那時候花圃附近就是茶葉廠，就看著父輩挑著花去稱重，兒時生活因為“三花”而變得充盈。
那時“三花”無論是做花茶還是做裝飾都十分受歡迎，鼎盛時期一斤白蘭花最多可以賣到十塊錢。“梔子花、白蘭花，五分洋鈿買一朵……”這樣的叫賣聲曾是幾代蘇州人的記憶。胸前掛一朵白蘭花，手上戴一串茉莉花手串，是當時“摩登女郎”的標配。
守護芬芳，非遺傳承
“三花中，茉莉最嬌，玳玳最韌，白蘭最貴。”黃劍在苗圃里邊走邊介紹虎丘“三花”的品性。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在他黝黑的皮膚上，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卻掩不住他眼中閃爍的光芒。
這個臨時苗圃其實僅僅是個處于茶花村拆遷區邊緣的臨時場所，是幾年前，他為搶救村中老花木而緊急租賃的“避難所”。每天一早一晚，54歲的黃劍堅持來“伺候”這些花木。“3月扦插、4月修枝、5月追肥、6月摘花……”說起花事，他如數家珍。
記者看到，苗圃里擠滿了當時他搶救出來的各色花木。兩排亭亭玉立的白蘭花，幾乎都有2米多高，艷陽下，象牙白的花朵綴滿枝頭，他輕輕托起一朵：“我們的白蘭花和其他不一樣，你看這花型，花瓣白且修長，花柄小巧，香氣醇厚，細品回甘。”說著湊近輕嗅，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再說茉莉，他俯身用手輕撫幾盆造型別致的茉莉花樹，笑著說：“茉莉要養得敦實才好，不要追求它長得高，要矮墩墩的，才壯實，花期能長達4個多月。”他撥開層疊的綠葉，露出虎頭茉莉特有的重瓣花朵，這些花養起來要很精細，一不小心就會夭折。說到這里，他望向角落那個搖搖欲墜的彩鋼棚，那里還留著去年冬天被凍死的植株殘骸。
玳玳花在蘇州雖有悠久的種植歷史，但現在并不多見了。苗圃里有株老玳玳，是黃劍連夜從即將拆除的院子里移栽過來的。“這棵老樹，還有這棵是新樹，你看都已經結果了。”黃劍說，玳玳是個好東西啊，玳玳果能做陳皮，花能入藥，還有著非常好的口彩，“玳玳、代代，代代相傳。”
因著與虎丘“三花”深厚的淵源，虎丘街道通過田野調查、民間尋訪，挖掘、推薦黃劍申報姑蘇區第三批非遺代表性傳承人。2018年，黃劍成為姑蘇區“三花栽培技藝”非遺代表性傳承人。2020年，在黃劍參與下，虎丘街道編撰發布《三花種植技藝手冊》，該手冊也是蘇州首個“三花”種植技藝指導手冊，讓“三花”文化傳承有了標準和參考。“注意看，扦插茉莉要選一年生枝條。”在前不久的一次社團活動中，黃劍給一群孩子演示傳統扦插技法。孩子們認真模仿每個細節，小心翼翼地學習茉莉花扦插技法。
見到“三花”，就見到了蘇州的夏天。清晨或黃昏，幾位老朋友慕名來訪。黃劍特意摘下幾捧茉莉和白蘭花去會友。“以前會友，‘三花’就是最雅致的伴手禮，相當受歡迎，現在還是如此，他們都歡喜見到我。”黃劍笑說。
文化溯源，薪火相傳
在城市更新的浪潮中，茶花村城中村改造項目正在持續推進中。
面對城市發展與傳統技藝傳承的雙重命題，近年來，虎丘街道打出了一套文化傳承與保護的“組合拳”。“我們進行了文化溯源，也重視薪火相傳。”姑蘇區虎丘街道文化站副站長龔菲菲告訴記者，近年來，街道不僅編撰手冊，梳理“三花”歷史、技藝與民俗故事，還舉辦“三花”傳承與發展座談會、民俗講座，邀請非遺專家、園藝學者、老花農等共同探討傳統種植技藝的搶救性保護；同時讓“三花”走進校園，播撒文化種子。結合端午、曬書、珠蘭茉莉花市等傳統民俗節點，街道還開展“三花雅集”，延伸窨制花茶、簪花、制香等傳統技藝，通過展覽、手作體驗、文創開發等形式吸引市民參與。
為了聚焦年輕消費者，街道還開發“三花”茶、“三花”香氛等衍生產品，其中，“三花茶窨制技藝”保護單位虎丘茶廠推出的“蘇三花”系列奶茶，一度成為網紅“茶咖特調”。
目前，虎丘街道正在向各級部門及文旅項目載體呼吁打造一處“虎丘三花傳承基地”，通過原生態培育種植、花茶窨制技藝體驗，讓全社會零距離感受“三花”文化的獨特魅力。這一構想將與2025年山塘街建成1200周年相結合，街道以山塘街為軸線，串聯虎丘花事、山塘三里半、星橋坊等文旅載體，融合花卉交易、非遺民俗、餐飲演藝等多種形式，持續推進虎丘“三花”系列推廣活動。
對于黃劍來說，栽培“三花”、傳承“三花”栽培技藝，已經從兒時的興趣變成了他融入骨血的一種責任。黃劍的想法很簡單：不需要多大地方，能放下幾十盆花就行。可以是開放式的，最好能夠有一個小巧的展廳，擺些老照片、種花工具，讓路過的大人和孩子都能看看蘇州人是怎么種“三花”，又是如何延續這份花事記憶的，這就夠了。
暮色浸染苗圃時，黃劍總要多站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將幾株在陰涼處的幼苗搬到戶外。不遠處，茶花村的一堵老院墻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這些即將消失的剪影，提醒著我們：為“三花”尋找新的家園已刻不容緩。因為守護這些芬芳，不僅是保護一種技藝，更是延續一座城市的千年文脈。
正如龔菲菲所說：“虎丘‘三花’是蘇州的文化符號，我們守護的不僅是幾株花木，更是江南人骨子里的那份風雅。”
責任編輯：蔡曉慧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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